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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泡的茶,有一种味道叫做家

来源:未知


闲暇的日子,黄昏时分,我喜欢泡上一杯茶,坐在阳台上,看着夕阳余晖映在深褐色的茶水里,又温暖又伤感。这时常想起外公,是他教会我喝茶的。

小时候在外婆家长大,夏天和邻居小孩在院子里疯玩,一回屋满头大汗,外公就指着桌上他的紫砂杯说“喝茶!”我轻轻在杯沿上抿一口就说:“好苦,我不喝!”外公说:“茶怎么会苦?是你命苦!喝!茶能生津止渴,你看你这一头汗!”

茶初入口,涩苦,像中药,可茶汤在口里稍一停留,就有回甘。会喝茶的人,一杯下肚,但觉唇齿留香,苦而后甜,神清气爽。在外公的督促下,一来二去,我竟也学会了品茶中真味,且茶瘾渐大,变得不可一日无此君。小小年纪,就成了茶客,算想来,都二十多年了。

唐陆羽《茶经》开篇云:“茶者,南方之嘉木也。”寥寥数字,写得一往情深。后文分门别类,论茶之源,茶之具,茶之造,之器,之煮,之饮。

外公喝茶,全无这些讲究,地地道道的平民本色。水,烧开就行。茶叶,有什么喝什么。别人送来的好茶叶,他碰都不碰。一听有人说什么西湖龙井,洞庭碧螺春……他就大摇其头。用外公的话说,好茶叶泡出来的茶水,太淡了,喝起来“不解恨!”。

外公的茶杯是粗紫砂杯。杯口径二寸半,高三寸。外公打麻将时,河边闲坐时,杯不离身。在手里摩挲得久了,杯子紫中透亮。用了好多年,杯壁上积了层厚厚的茶垢,泡上茶,杯口看起来像井口。外公从不让人洗他的紫砂杯,说是茶垢越厚,泡出来的茶越醇,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外公喝起茶来,是有名的“半杯茶叶半杯茶”,茶叶用得多,茶水浓得有些怕人。有邻居想尝一口他的茶,刚喝,就把嘴里的茶吐了出来,“老段,你这哪儿是茶?你这是药!”外公听了,哈哈大笑,很得意。

浓茶喝久了,我的口味也越来越重,常到外公杯里蹭茶喝。我喝茶没品,总一口气把茶水篦个精光,杯里只剩茶叶,也不续水,就跑出去玩。外公午睡起来,是要大喝一气的。照他说,喝茶必须得喝得要上厕所,才叫“喝通了”。他一看只剩残茶叶的杯子,气得七窍生烟,“哪个狗儿子把我的茶喝绝了?”把茶喝绝,再冲开水,也泡不出来了。我被外公骂过好多次,都笑嘻嘻的死性不改。

茶水浓了又淡,淡了又浓,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上了高中,去外婆家的次数少了。一次吃完晚饭陪外公闲聊,顺手喝了口他杯里的茶,好奇怪:“怎么这么淡啊,茶叶太少了没味儿!”外公叹了口气,有些怅然地笑笑,摸摸我的头,“老了,再喝浓茶,晚上要睡不着觉喽!”

过了两年我到异地求学,临出门前,外公总要叮嘱妈妈,往我的行李里塞上两大包他给我买的茶叶。到学校同窗看到,都很奇怪,他们都只喝可乐果汁或白开水。大二上学期一天,接到外婆电话,外公夜里发病,去世了。电话里外婆哭了,我也哭了……回故乡送走了外公,又回到学校,坐在宿舍里,心里空空落落。泡了杯茶,等茶凉了才喝了一口,那茶水很苦很苦。

“爷爷泡的茶,有一种味道叫做家……犹记得那年,在一个雨天,那七岁的我躲在屋檐,却一直想去荡秋千,爷爷抽着烟说唐朝陆羽写茶经三卷流传了千年……”

十几年过去了,喝茶的这个习惯我一直保持着,也喝了不少据说是很好的茶叶。可我最想喝的,还是当年外公泡的那一杯又苦又酽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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