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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迷路的自杀者们

来源:未知


我曾经上学时背过这么一句诗:“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出自初唐四杰之王勃的《滕王阁序》。讲的是魏晋名士阮籍于某一日驾车没有目击地的四处漫游,一直令车往前走,自己喝着酒,路总有尽头,于是阮籍放声大哭。调转车头换另一条路再继续喝着酒驾车前进,又是尽头,阮籍又是放声大哭。

我当时确实不甚理解,而今我因路痴而不分南北西东的毛病,它经常使我行至岔路而找不到目击地时,我立在原地,这个诗句就适时的蹦了出来。确实无助,因为远方有我亲朋好友的宴席,当我赶到时,已经人走茶凉。所以我只能在空荡的杯盘狼藉之间无奈地慨叹一二。这种经历确实是一个穷途接着一个穷途的迷路,对此我无奈了好久。

但是这之中,阮籍是毫无目的,而我有着明确的目击地,这就是二者最本质的区别——

迷路是路痴的特点,倘若我像阮籍一样不选择终点,不选择方向,也就没有迷路一说了不是吗?人因迷路而焦躁,我之亦然,皆因未来那个明确的目击地。而这目击地又是现代文明最强有力的化身,一切都要制定规划,他们认为人太随性容易出大问题!但正是规划制定的多了,打破者就多了,不断地重复制定规划的人也就多了,迷路的人自然也多了,然后不断地循环着,迷路成指数式增长!

直至全世界似乎都很有秩序地在规划,但是荒诞的是,全世界的人都成了迷路的人!

于是,我因为迷路而抱怨——全世界的人因为迷路而抱怨。是的,你也一定看出来了,我在试图将个人情绪化的东西上升到普遍情绪里,用以来博得共鸣。但不可否认的是,“迷路”已经从具象化变成了抽象化的意象了,而“抱怨迷路”已经成为新时代下青年人们的新常态了,世纪病依然在延续,而这是非常值得关注的。

我确实总在抱怨,我在不断地寻找着原因,也在这不断寻找的原因里寻找抱怨的因子。这就是新时代里的世纪病。我们的关注点逐渐趋于个人化与内化,这是时代使然。

像青年作者蒋方舟所说的那样;“我很难历经沧桑”,因为我们从出生开始“没有经历过建国、战争、文革、知青和上山下乡,是没有共同记忆的一代。每个人都是一个一个零散的碎片,没有共同情感,也没有大的精神覆灭”。像电影《芳华》里的大时代背影一层紧跟着一层,一浪比一浪凶险的历史宏大叙事影响下小人物抱团取暖的现象在当下比较宁静和谐的中国是很难体会到的。当然,前者在其他的国家必然也还存在着,比如饥荒、战乱、政变等等。

我并没有抱怨当下毫无宏大叙事转而琐碎在叙述的生活,我也当然没有半分艳羡那个战火纷飞时代里的情恋,我只是陈述一个平淡的事实,我们处在一个二战后存在主义哲学所引领的世代,我们被要求更多的关注个人的情绪与他者的烦忧之间的距离之间的关系。我们抱怨的正是我们内心翻云覆雨的情绪。当然,我个人也是一样。

也正是在这样相对宁静的氛围里,我们的无聊感被不断地放大,乃至成为了病态的显现。比如眼花缭乱的直播乱象,比如娱乐新闻的孰是孰非,比如各大争先恐后抢热点的内容产出,比如热搜,比如一切你能想到的那些令你一瞬间无所适从的东西其实都是被“放大的无聊”所致。

一个个体的关注度从未有像今天一样被放大,似乎人人都是信息源,人人都是呼告正义的一方,每一个人的背后都站立着一个小团体、支持者甚至是疯狂的支持者。我们的获得感其实相比于那些战火纷飞的年代和国度其实是增大的,但是我们却依然没有获得感,这才是当下青年们最大的问题!

荣誉感在下降,成就感在下降,丧文化突然兴起,无能为力而又不置可否的样子展露出了新时代青年们无所畏惧也无所谓的价值感,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太大的感觉,热点被追过之后就是垃圾!你们关注的咪蒙其实就是发现了这之中的“亮点”或者说是“商机”吧,把个人的情绪化放大,公众号里的文章要具有情绪化,必须是普遍的情绪化,是那种被压抑许久的情绪,但是咪蒙是真的清楚这之间与真正文章的距离的,看她的采访里我听到了一句令我异常震撼的话语——

“这是一个文章速朽的时代!”

这句话真的,深深地震撼了我。当你们咒骂咪蒙无下限无尺度的时候,其实她却看得如此的清醒与清晰。这是当下这个时代文字工作者的最大的矛盾之处——读者要的是五色、五音、五味令自己驰骋涉猎而心发狂的刺激——而你写的太阴沉、低迷甚至颓废(这个走到了极端也能令读者心发狂),所以诗人的时代止步于了80年代,而余秀华突然的崛起令我们耳目一新,令我们愤然高歌。其实,余秀华也是抓住了亮点与个人情绪的放大——穿越大半个中国去睡你,或者这称之为个体在宁静的氛围里一次基于最原始的性冲动的意象,而这个意象一旦被发现,被渲染,便成了整个人群普遍化的情绪表达了。

158年前的英国作家狄更斯本来是想写一部历史小说的,但是它的开头却惊人的点出了每一个世代的普遍性,我相信这是真理,并且它很难变成谬误——

it was the best of times, it was the worst of times.

确实如此,这一句辩证观点简直无懈可击!它的完美以及被无数作家以及无数人引用至今,令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诸如“我们这个世界会好吗”的话题。它的答案就是作家狄更斯的这句话,它的答案就是不置可否的,它无法给任何一个人以准确的答案。但也正是这样难以回答的特点,“我们这个世界会好吗”才变得如此令人动容,它问的的世界,但是它的聚焦却是在我们每一个个体的人。

也许的是,在宏大的历史叙事里,我们被时代的泥流卷在了一起,我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思考我们个体内心真实以及真正的感受就被裹挟着变老了。他们在悔恨自己失意的青春。等到了相对宁静下的我们,我们有了更多的时间跟自己的影子、跟月亮、跟自己的内心对话,我们甚至好像活在了当时的大唐盛世里,游山玩水,作诗作赋,不亦乐乎。

大唐盛世里诗人们的孤独感重新燃烧起了我们当下青年人内心的共鸣感,在朝九晚五匆忙的工作里忙里偷闲的时候偶遇几句诗歌,我们会突然发现——唉,小时候那句背诵过的唐诗我忽然理解了它的意思了——这样的偶遇给了我们心灵忽然的提升,旋即带来的是什么呢?

车水马龙,拥挤的街道、地铁、公车以及等等你能想到的一切拥挤纷扰地方。你发现的宁静很虚假,甚至是消失了,焦虑、急躁、烦闷等一系列情绪纷至沓来,你力不从心,突然因为一次感冒就病倒了——这太他妈搞笑了。一切看似合理的分析突然崩塌,我还是我,历史还是历史,你还是你,我们他妈的产生不了任何联系!我们似乎被时代孤立了!

怎么办,忽然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于是,有很多人想到了自杀!

自杀,唯一并且令人感兴趣的哲学命题,二战时的加缪以青年学者的激情姿态否定了一切的哲学命题,直指这个令一个个体走向虚无的命题到底是如何产生以及怎么促使一个个体走向消亡的。

当时的宏大历史叙事是德国纳粹攻占了法国全境,年轻的作者加缪被迫流离失所。在大环境下的青年作者开始思考个体的自杀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在个体生存极度危机的境遇下研究自杀的问题,我一直对这样的创作背景很感兴趣。所以当作者用了50页大篇幅来游走在自杀与荒诞的边缘后终于给出了确定的答案——但“关键还是要活着。”

所以,这本书在二战后人们集体感到虚无与信仰缺失的时刻引起了极大的关注度:上帝死了,人的理性没了,惨绝人寰的战争摧毁了一切曾经的价值观,一切在每一个个体看来,无意义到近乎绝望,所以二战后很多人因为这样的价值缺失而自杀,时至今日,这样因为价值感缺失而自杀或者忽然缺失而自杀的人依然层出不穷,究其原因,狄更斯接着说了一句——

it was the epoch of belief,it was the epoch of incredulity.

我们无时无刻不再面对着信仰与怀疑,我们也不断地抱怨着,与日俱增的抱怨,找出原因,从原因中再找出原因,甚至是找出更加鸡毛蒜皮的原因来抱怨。这是一个死循环,我曾经陷入这个循环中好久都出不来。举个很小很小的例子——关于“逃离”。

这个意象关乎于90后特别是独生子女这一代人非常具有普遍性。你的独立需要给你支撑的资本在父母以及父母的攀比心理中显得沉重无比——房子、车子、票子。当我们说腻了这三样的时候,我们仍然在无比厌烦中开始沉默地承认。所以,我不得不承认的是,我一直企图逃离的却恰恰是束缚得我越深。更加可怖的是,我却心甘情愿而又源自于我的无能为力。

所以就我个人来说,这种逃离是极其纠结的,它甚至带着犹豫与怜悯,它毫无义无反顾的姿态,曾经我以为我的背影是如此的决绝,但是那仅仅是做做样子而已。但我恍惚间回过头才猛然间意识到,我居然他妈的已经奔了这么远,还是一步一个脚印!我异常讶异!我清晰地看到了我那费力的脚印里耗尽的气力。而脚印旁边是他者嘲弄的表情,而这他者无论是在宏大的历史叙事里还是在微小的宁静里,都是存在的必要。它的必要性源自于我们人性的对比以及回忆里的添油加醋,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者嘲弄的表情是一贯如此的。

所以,我本不应该讶异的,但当我略过那些他者的表情时,我仍然愤怒无比,甚至是歇斯底里。

我一直都在寻找我逃离失败的原因,我自以为找到了很多很多,在这繁多的原因里我开始拿出来作为我抱怨的依据开始一一数落我的家庭、我的情爱、我的生活、我的周遭的一切一切。我开始忽略了我的勇气、我的才情、我的努力、我的生活的节奏以及一切找到成因的“然后呢”的办法。我原来一直把“然后呢”当成是“虚无”的前奏,事实上这三个字的大部分导向仍然是虚无,但是它也有夹缝中的快乐、相遇、有趣以及激情。

“永结无情游,相思邈云汉。”这也是我曾经上学时背诵的一首诗。

想到这句诗是最初在泰山顶上观览日出之时蹦出来的。李白与明月结无情之游,寄托相思的人儿在遥远的天边。而我观览日出又是我第一次独自旅行,带着“逃离”的仪式感完成的一次独自的毕业旅行。两种意义交织在那一刻。我一个路痴为了找到这个目击地可谓是煞费苦心,而这一次我称之为具有启发意义的独自旅行伴随着具象意义的迷路,但是在看到泰山日出的那一刻,我心灵抽象意义的“迷路”忽然恍然开朗了。(我想我是完成了一次我毕业论文里加缪《不贞的妻子》里雅尼娜式的觉醒了。)

如果像亚里士多德所说的那种净化在自然与人之间构筑了一些以意义和仪式为纽带的桥梁的话,那在那一刻,我确实被净化了。然后每当我又一次陷入琐碎生活的迷途中时,这一次泰山日出净化的意义就会被我反复在脑子里重播,直至降低了我的焦躁感。

所以,目前为止,对于因为迷路而思索自杀以及意义虚无的孩子们,我能给出的建议有限,但恳请你们构想你心中诸如类似我“泰山日出”的时刻来使你重拾希望(如果没有这样的时刻,请你务必去体会一次)——是的,还是希望——虽然这个词已经被嚼的索然无味,但它依然是我们在无数个艰难时刻活下去的依据、动力以及全部意义,为此,比起“活得更好”,我愿意“活得更多”,那个曾经的青年作家阿尔贝加缪在《西西福斯的神话》如此反复强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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