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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隐者不遇

来源:未知

坐上k916次列车西行的时候,天空早已披上夜色,繁星如梦。

这趟绿皮火车咣当咣当的穿过戈壁、高山、河流、夜色微澜的城市和荒野道旁的小村落。

年没有过尽,偶尔也能看见远处的人家在庭院忽然打起朵朵烟花。透过行走的窗户,觉得像是黑暗宇宙中的一点人间庆祝,微茫如豆。车厢里,民谣歌手赵磊正唱着:让我掉下眼泪的,不止昨夜的酒,让我感到为难的,是挣扎的自由”。

我们生活在庸常中,半生俗情冷暖,一生碌碌无为。可是,偶然的情绪之下依旧惯藏着巨大的不安。一旦触及,需要隐秘的出口,缓缓地流淌释放,且这样的触及常常莫名其妙,没有任何缘由。

 

 


 

那天一早醒来,忽然想起他。

二零一一年,我在香港某家报馆驻青海的新闻机构挂职。办公在西宁城东一面山下,隔着一条街道住在十七层的公寓。

生疏之地,每日独来独往。

西宁海拔两千六百米,空气略显稀薄。夏秋季短,冬春日长。我去的时候已经是十月天气,早已是深秋。悠悠忽忽,一片冰天雪地。隔窗而望,对面山坡,草木苍苍。

那座松木小屋建在北面的山崖边上。从我屋里客厅的大窗户远远看去,更见缥缈。

有天傍晚,一阵阴冷之后,飘起雪花。顷刻之间,那雪便纷纷乱下。我心里再也止不住要去山顶走走的冲动,想去探探那幢寂寞的小屋何人在住。

那时大雪扑面,我步行到山上的时候,在微茫风雪中,已经看不见山下的样子,低头只有脚下的山岗小路。松林之间,厚厚地铺着软软的枯叶,像踩在棉花上。

山中无人影,听不见鸟鸣。看见一处小院子,空着,破门破户。两旁门联却是茁壮潇洒的行书,“美味能引洞中仙,清香偏招云外客”,横批“丁香山庄”。

户门之下,沿着狭长的山坳盖着白墙灰瓦的房子,直延伸到半山腰中。房子的墙壁上涂着六七十年代五颜六色的宣传画和革命标语,有一句,“革命委员会就是好”。在这空寂的山顶上,真是大煞风景。不知当初那洞中的仙人,云外的来客今在何处,终究是一片废墟,只可惜了院中几株丁香。

那间松木小屋浸没在弥漫的大雪中找不见。往深处走,全是年久的松林,雪花落在雪花上,依然是寂寂无声。

天麻了,我准备沿着来时的脚印下山。忽然传来叮叮当当敲击的声音,在傍晚的雪花里,听来如乱蝉衰草边的小池塘,微雨打翻残荷的响声。

他就坐在那片小湖上,湖水封冻,茫茫白雪的世界里,远远地一尊凄惶的背影。手持一把小锤,细细地开凿冰面,等那坚冰裂开时,勾下头,双手伸进冰洞里,舀起温暖的湖水,仰头灌进肚子,身后是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正被细雪淹没。

他将旁边的水桶装满,起身时,那蓬头垢面的样子在傍晚的雪中仿佛经历过荒诞的人生落草为寇,不论山水,不论春秋,令我想起水浒中林教头落于草场看守,半夜挑葫芦买酒而归。

我没有凑近,只悄悄跟着他。他提着水桶,来到山边那间小屋。旁边一片平地,散落着杂物,两棵松树之间挂着晾衣绳,吊着几间破衣裳。远看,我住的公寓正好隐隐约约在山下,像是在另一个世界中。

他放下水桶,坐在半榻的床边,伸手从枕头边捏出一撮烟草卷起来。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抬头问,“抽吗?”。

我摇了摇头示意不抽烟。我想问,你从何处来,为什么独自住在山上。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站了半天,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抽烟。

烟头快烧到手指的时候,我下山回去了。

我暗自庆幸遇到他,似乎存在着另一种奇妙之处。后来,我读《瓦尔登湖》,似乎他就是我心中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梭罗。

半年后,我离开了西宁。

 


 

一夜未眠,火车颠簸到兰州时,我想,既然一个人,何必赶路,便在兰州下车。想不到,天上竟然又飘着小雪。街上幽幽暗暗,我找了一家饭馆,吃暖和了,又回头去车站,再买票等车。像我这样散漫的人,应该就像现在这样,停车下马,随意走走,逛够了风景,继续远行。

我素来爱坐火车。可是,第一次坐火车已经是大学毕业之后。我一个乡下的孩子,少年时候,很难出远门,老家离火车站又十万八千里。

十岁那年,寒假去姑姑家耍。她家不远正好是火车道。夜夜听得见火车的长笛,空旷幽远,然后是哐啷啷碾过铁轨。和盼盼表姐到火车路旁玩,常常看见路过的车窗里望向远方的绰绰人影,回忆起来像是隔着一层岁月苍茫,过往时光的曼妙。

再十年后,大二那年暑假,我勤工俭学,经人介绍,竟然是去铺一段铁路。一月之间,每天夜里两点起床,吃过冷饭,揣几个馒头,灌一别子热水,坐着一辆破旧的卡车,沿着一条河流,在寂静的旷野上向路的尽头奔驰。

敞篷的车厢里横七竖八的睡着一群工人,加上铺路的工具在车厢里摇晃,我根本无法睡着,坐起来,星河点点,看那条永远没有尽头的河流,在夜晚的漆黑世界里,像一条白色的,活着的丝绸在大地上呼吸。

我那时心中满是对前路崎岖的迷惘,看着那条奔流不息的河水,像是能给自己些许慰藉。

有些晚上,天上有月亮,大地上除了河流,还能看见凄冷的村庄、田野,感到生活的卑微无助。

前一天路铺到哪里,我们就在哪里下车,额头上系着电灯开始干活,等太阳升上来,露水退去,又已经翻过几座山川河流。

但是从没有坐过火车。

那年刚参加工作,去北京开会。三月阳春,桃花开了,水也绿了。一夜穿过北方。窗外的枯树发了新芽,荒原的薄雾掠过树上寒鸦。想起那些年来来去去,和表姐在火车道旁等经过的火车,和那群为活着奔波在他乡的陌生兄弟,和那个坐在颠簸卡车上迷惘的青年,在遥遥无尽的黑暗中倾听滚滚河流,听到命运在耳畔发出低沉的嘶鸣,引他在未知的河流中寻找方向的时光,我内心隐忍难过。

我竟是这样的痴迷于坐着火车去旅行。

去桂林乡下,返回的时候,同行的人都去赶飞机。那时候我染病在身,他们劝我早早返程,我却执意独自去趁火车。

天未亮出发,从一个小镇搭汽车到县城,辗转从县城到桂林北站。在病中,一路北上,两天一夜回来。五月天气,河山大地,处处不同,处处好看。

在西宁挂职一年,也是每月坐火车来回,还是那趟K916次。那天在车上,夜里望着窗外,深宵灯火如旧时影,恍若梦寐。早上到西宁火车站停下来,便匆匆忙忙搭车往那座山上去。前几天下过雪,晴雪的早晨,虽然阳光温敦,但冬寒飘忽,空气微冷。

山坡有积雪消融的流水淌过,泥泥泞泞。我在林中寻找那间六年前的松木小屋。大半个晌午过去,什么也没有,原来的地址已经是一片新生的树苗,枝头压着未尽的积雪滴着水滴。

在来时的火车上,我猜想过很多个我们见面时的画面。我一定会问他,你从何处来,为什么一个人住在山上。我想过,或许我们会成为朋友,我会了解到他的一生。他的童年、少年,青年,他的父母,妻子,孩子,和曾经历过的所有故事。

但事事微茫如雪,连倒影也弹指一挥间,沧沧浪浪。

我站在那片小树之间,它还没有过花果,没有过枯叶,没有过深沉的年轮。它欣欣向荣的生长,似乎这片地上从来没有盖过一间小屋,没有人生活过的任何痕迹。那个蓬头垢面的人,那个凿冰取水的人就像他手中的烟草轻轻的飘散不在。

我寻找他而来,生活给了我一个空白的故事。

崔护有诗:“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愿他生有所依,尚在途中。

 

 

 

雪庐煮茶

 

乌云遮了半日。众人从山上返回时,天上果然飘起雪花,茫茫笼盖四野。远看,云山苍苍,河水泱泱,片片寒鸦点过烟汀。

阿卡们卷起大佛,系在百十米的粗麻绳上。藏家少年将佛卷抬起,抗在肩上,从山坡上阔步下来,靴子翻起尘土,众人齐唱。我不知他们是在诵经还是唱词,音色铿铿锵锵,在山麓回绕,藏袍腰间的红布在悠悠雪花里随风飘动。

我和丹巴素未谋面,相约晒佛之后在他家小坐。

他已回去,我站在寺门口等。只见一个人低头穿过寺前广场流动的人群,步履匆匆,径直朝我这边走来,想必就是丹巴了。我忙迎上去,见他深红的僧袍已有白雪。赤膊伸出手来,说自己刚在大经堂那边等,没有遇见我。

那天,从山上下来,我只好回车站,别无去处。想既然来一趟,索性搭车到处走走。抬头见黄南州的车将要开了,买票上车,依旧一路往西。路上,和岐平兄通电话。他介绍我认识隆务寺的阿卡丹巴。我想在寺院里小住几日,过过尘外的生活。央他问丹巴。不巧,他父母在,我怕有诸多不便,谢辞了。

 


 

我们略叙寒温,他引我沿着寺院白墙,穿过东边一条深幽古旧的小巷,经过佛墙下几座小门,到一座向南的小院,轻推半掩的柴门,闲步进去。一处寂然雅舍,僻静幽谷。我在檐下毡上脱了鞋,到他卧房。二三十平米,靠西窗是个暖炕,侧墙一面书橱,别满藏文经书。堂前一盏酥油灯呼呼地亮着,散发着阵阵幽香飘在屋里。地上设了一张长炕几,我盘腿落座,身下是细碎蓝花的毯子,旁边一口红泥小炉,茶壶冒着烈烈白气。

我坐定后,丹巴又往炉膛里添碳,向壶里泡茶,一闻是陈年老普洱。我劝他不必客气。他坐下来,我问堂上那尊裱好的照片是谁,说是他的上师,远看堂堂敬敬的样子。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闲聊。他听不懂太多的汉语。我半句半句地说,他有时还是不懂,只说关键的词语,急得抓耳挠腮,忙解释说,汉语和不多的汉字还是多年前在小学学堂里认的。现在正学习汉语,将来到内地走走。他脸上闪过一排绯红。我说,大可不必,我连一句藏语也不会,更觉得抱歉。

虽然言语不便,但我喜欢这样的谈话气氛。窗外小雪正紧,屋里慢火煮茶,又是在异乡高原深幽古拙的藏家寺院,对面是位满腹经纶的阿卡,自然又平添了一份远古轻愁,何必言之不尽。我们在蒲团打坐,炉火通红,暗处一灯昏昼,岂不更好。

他墙上挂着十四世达赖喇嘛的画像。说今年八十二岁,生于一九三五年,流亡近六十年,至今依然飘在世上。我说昨天在大经堂观察窗台上那些鸽子,它们虽长着羽毛翅膀,却从不远飞,日日受经文教诲,年年受香客供养,不知寂寞不寂寞。大千世界,总归一个红尘,又能飞到哪里去。他没听懂,谈话随止于此。

我又尝试聊仓央嘉措,说他修为境界之高,在历代活佛中首屈一指,又写尽世上悲欢离合。问他如何看仓央夜半越墙与女子幽会。他照旧听不懂。我说,二百年前,他消失于青海湖畔,相传曾在阿拉善流浪,那里离我家乡很近,他在南寺弘扬佛法,传说有一束发髻至今保存在南寺的佛塔里,不知道能不能确信。他听见南寺,说去过,去过。

我心里暗想,他真是可爱。

丹巴年长我几岁,九二年出家修行,老家在黄南乡下,三年前买下这座佛墙下的小院。我钦佩这样一生只追求学问的人。

他起身去另一间屋里端煮熟的羊肉。那时我想,这真是天赐的一个下午,在这大山大河深处,我就像一颗乱飞的蒲公英,不衫不履,随风飘然至此,又觉得是这大地红尘上的一株野草,贴着土地行走,那样的真真切切,烦恼皆在九霄云外。

今日雪天,这院里寂静、幽思、像一朵莲花在悄悄开放。

我抬头看见丹巴母亲在院里扫雪,从墙北扫到墙南。雪不厚,她踩过去,地上一串薄薄的脚印。她一边扫,雪一边漫不经心的落在她的头顶,那苍老阿妈肩上一条粗长的辫子浸有水滴慢慢滴落。

连日来,隆务寺举行祈愿法会。丹巴的阿爸阿妈和侄儿在此小住。见有生人来,小儿躲在门外廊檐下,时时往门里窥探,红堂堂两个脸蛋,一根小手指头吮在嘴里,不怕又似乎怕生。我冲他一笑,正看着,见外面帘子动处,丹巴端进一盘肉来,他喊小儿去别处,院外金色大殿上又弹雪飞过几只灰色的鸽子。

我们手持短刀吃肉,又端进一口铁锅来,半锅面条,盛两碗在炕几上,一碟醋汁,一碟蒜瓣。丹巴示意不必客气,我倒丝毫没有在别处的拘束。从山上下来,本来颇感饥寒,便大口朵颐起来,满心的自在散淡。

吃过饭,天色向晚。他带我去看文殊殿的大脚印。到那里,我看见地上本是一块平实的旧木板,忽然深陷下去,两只脚印整整齐齐的像菩萨手中隐秘的两朵花瓣刻在上面,这是七十岁的老阿卡在此地生生用三百万个长头磕出来的。不知一个人要在佛前匍匐多少个日日夜夜,才能在木板上以血肉之躯刻出这两只脚印来。真是铁棒磨针的功力。

短短半个后晌,在这样的静谧下,不止万籁无声的悠远之气,更有超然于尘外的寂灭虚无。

记得董桥在《寂寥》里有一段话,用在此处十分贴切:“我们在人生的荒村僻乡里偶然遇见,仿佛野寺古庙中避雨邂逅,关怀前路时崎岖,闲话油盐家常,悠忽雨停鸡鸣,一声珍重,分手分道,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在苍老的古槐下相逢话旧。可是,流年似水,沧桑如梦,静夜灯下追忆往事,他们跫然的足音永远近在咫尺,几乎轻轻喊一声,那人就会提着一壶龙井推开半扇竹窗,闲步进来细数别后的风尘”。

我记得那天傍晚,丹巴出门送我。小雪徐徐停下来,我们穿过隆务寺后巷,门口是一片集市,商贾小贩披雪蓦然在昏黄的路灯下,我站在台阶上望过去,远山近舍皆笼罩在白雪和烟火微茫的气色里。回头,这缥缈沧桑的古寺是那样的孤傲,那样的遗世独立,依傍于山下,又在烟火中染着尘埃里的红花绿意。《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有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正好应了此情此景。

道别时,他说,你六月再来。这边山乡,草色风景都好看。

今在乱中,忽然念起黄南州之行,真不知什么时候和丹巴又会在他家小院的苍老屋檐下相逢话旧。但愿那时阶前有雨,我们还可慢火煮茶。

 

 

 

天涯倦客

 

临别的前一晚上,窗外有犬吠,月亮乌蒙蒙的,且已划过西窗,只有半个月影照在屋里。想起连日来,山山水水,一路奔波,我要寻找六年前那个凿冰取水的人已不在,连松木小屋都拆了,真个物是人非事事休。

几日前,薄暮西山时抵达热贡,满街寻找住处。在这样的大山大河深处,觉得自己漂在江湖,难言世道有不尽的苍莽。

从窗户望过去,热贡桥上的灯熄了,对面山上的雪在月光下白晃晃的,似不灭的酥油灯照着往事。其实,我知道我是在寻找另一个看不见的自己。那时二月天气,半夜寒风一起,屋里冷冷寂寂。窗外树上有三五个老鸦,呱呱的叫了几声。

夜深了,犬吠更加烈而不散。有些人就要醒了,有些人却还没有入眠,再过一会,大帐升起,经筒转动,楞檐上生生世世的鸽子又回来了。

窗户是橙色的,深灰色的鸽子从人群中飞过,寂静的站在高窗的台阶上。

白墙之下,一州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祈愿。他们脱掉被露水打湿的靴子,赤脚在地上行走,绕着每一面墙,捻着佛珠,许久未见的熟人,也趁此问候,互相扯在殿外的石砌台阶上,坐着寒暄。那时我看见他们在岁月中自在悠然,想起过往,却还不及这百年石板上的一寸温热。

晌午些的时候,夏日仓活佛来了。少年阿卡跑出大殿,打起黄伞,敲响绿皮鼓,刚坐着的老阿嬷此时已弯身和人群一起匍匐在地上。

今日阳光普照,大河苍茫,此州千里,二十二万乡民手持哈达到此,朝拜一个佛祖。

屋顶上的铜钦吹起,夏日仓高坐于庙堂。

老历二月,内地已微微有春意,但高原春迟。他坐在热贡小城的最高处,俯瞰众生,仿佛能让种子回到大地深处,让雨露回到人间,让马匹回到草原,让故乡回到故乡,让小阿卡还俗回到母亲的怀抱,让老阿嬷返老还童回到出嫁的黎明。

可是,夏日仓只莞尔一笑,轻轻地拂过众人的头顶。他戴着金丝边的眼镜,活像个落榜的书生,一转身,天下便是红色。

 


 

小野就在这身披红衣的人群中,身着藏袍,皮肤白白净净,两颗虎牙,藏饰下越显得眉似春山,眼如秋水,一点也不像藏家大袍大袖的姑娘。

一月前来到黄南,住在出城七八里外的郭日玛寺阿卡家里画画。我没见过她的画,只是这单枪匹马的勇气,也让人羡慕。

我们问过行程。一群从殿内散学的小阿卡,提着半袋子新发的黄锅盔冲出来,冲散我们。他们在院里找自己的阿爸阿妈,小僧袍飘动在人群中格外惹眼,那墙角的两岁小儿,竟也身穿僧衣,躺在母亲襁褓里吃奶。夏日仓讲经,众人匍匐于前。我挤在一群小阿卡中,他们争抢着叫我照相,热气哈在脸上,阳光照下来,在这苍冷的高原上,簌簌衣襟落着点点春意。

别过隆务寺,我沿着小城的石阶,越过热贡桥,到城外去逛。

那时,年都乎刚从晌午的晨雾里醒来。村里寂静无声,旧时户门慢慢的敞开,泛黄的门扉里,一株老榆越过墙头,尚未发芽,但展新枝。沿坡而上,挑柴、挑水的人低头擦肩而过,雪慢慢化去,年都乎河的河水处处烟蓑处处晴。

我无意中来,从城里的喧闹中抽离,忽然又在这样一个千年的小村庄里顿然酒醒天涯。

土族少年南嘉昂修和姐姐正绕着村庄行走,转过四面的经轮和佛塔,红堂堂脸蛋上飘着春风。

年都乎古寨在河水北岸,一面悬崖之上,东南临水,西北依山,寨内小巷四通八达,户户门前有飞椽花藻,院内设有桑台。居民皆为土族,但深受藏传佛教影响,村里的人每天早上醒来,都要绕村步行一圈。

南嘉昂修领我到他家院里。纯木结构的房子,屋内有木板隔扇,木板护炕,木板围墙,木板小花窗,穿堂上挂满了漂亮精致的唐卡。

这里向来是堆绣之乡,代代画师从金色的热贡谷地走向世界,而年都乎是唐卡艺术的摇篮,热贡艺人辈出,各家有人提笔就能染上一幅佛里山河。

炉子置于堂屋,昂修的祖父炖一碗热茶给我,祖母端来一盘热饼,昂修的父亲,这位唐卡画师缄默沉静,坐在墙边的长椅里倒不说话。

唐卡是画师用笔墨描绘的色彩斑斓的人佛精神世界,说画似画,是画非画。他常年浸泡在其中,难免少话。

我向来缘浅,看不懂,悟不透,只觉得好,倒是古寨残存的风土古秀让人留恋,村北有马家窑文化旧址,古今如梦。

在村里闲走,年都乎噶尔扎西达吉林人少,只佛前一灯长明,幽幽静静。我爱这样的心神散漫,旁骛杂乱。李涉《题鹤林寺僧舍》曰:“偶经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

从年都乎回来的下午,小野要回榆林去,我们约好一同叫车返回西宁再各自回家。

两个郭麻日的青年阿卡开着寺院的面包车送她到城里,找好去西宁的车,商谈好价钱,我俩站在车旁等着启程,他们穿街去买些吃食回来后就径直离去。

车开了,我们从后窗望去,他俩已经步过一个十字路口。小野说,你看,他们总是这样匆匆忙忙,不打招呼,不说再见。

我看着他们消失在人群中微茫古旧的背影,忽然想起张充和在旧金山寓所里写过的一幅联语:“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郭麻日的青年阿卡也是唐卡画师,心中自然有想法。

离开黄南州地界,车子沿山行过西山巷、夏琼、坎布拉、张河、阿岱、化隆,一抹斜阳照在隆务河上,淌着薄薄一层寂寞的晚色。

我在人生困顿之际,且行异域,在陌生的小城里,聊与胡僧话落花。此时只觉得风流云散,天涯是归路。

与小野,在西宁各自回家。

此后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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